杭州金沙湖大剧院演出的《揭开面具》现场

文/《环球》杂志记者 赵家淞 于艾岑（发自伦敦）纪航 段菁菁（发自杭州）

编辑/胡艳芬

　　浙江杭州一处剧场内灯光渐暗，英国音乐剧演员约翰·欧文-琼斯以《剧院魅影》中的标志性唱段完成返场。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身着中式风格礼服，谢幕时向观众挥手致意。剧场内座无虚席，超千名观众将持续不断的热烈掌声送给这位来自伦敦西区舞台的“熟面孔”。

　　新年伊始，欧文-琼斯联手另外6位演员开启了在中国的巡演，12场演出落地北京、上海、杭州等中国多个城市，杭州是其中一站。舞台上，西方经典音乐剧选段与明星歌手联袂献艺，但它并非简单的“精选集”式演出，而是打开了一扇观察中国音乐剧市场变化的窗口：演出形式愈发丰富、观众审美更趋专业、产业发展日渐成熟，市场气质正逐步呈现出接近伦敦西区、纽约百老汇的多样化样貌。

从整剧引进到“歌手领衔”

　　在过去，完整引进大制作的音乐剧是中国观众接触西方音乐剧的主要途径。如今，除《剧院魅影》这类近年来华巡演的完整剧目演出外，“音乐剧演唱会”也成为重要选项，《悲惨世界》便是以音乐会的演出形式在中国引发关注。而在这两种演出形式之外，由歌手或明星演员领衔、以经典唱段串联、更强调互动与沉浸体验的“晚会式”演出形态，逐渐被更多中国观众接受。欧文-琼斯此次名为“揭开面具”的演唱会，正是这一趋势的典型代表。

　　市场规模的持续扩张，为多元化的演出供给奠定了现实基础。《2025中国音乐剧市场年度报告》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音乐剧演出总票房接近18.1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7.55%。其中，原版引进音乐剧贡献了超一半的票房。

　　中国音乐剧市场的商业化发展，常以2002年《悲惨世界》在上海的首演为标志性转折点。彼时，该剧在上海演出21场，创下当地演出票连续售罄场次与票房收入双纪录，也成为中国引进西方经典音乐剧的重要开端。

　　在杭州“揭开面具”演唱会现场，观众蒋文宇告诉《环球》杂志记者：“我们以前观看的主要是完整引进的音乐剧，而这场音乐会能让我们同时欣赏多部经典剧目的选段，还能看到很多熟悉的演员，演出的互动性和现场体验感都更好。”

　　刘旭佳是该演唱会的联合出品人与联合投资人，在她看来，这类演唱会将西方音乐剧的“高光片段”打包呈现，能吸引更多的中国观众进入剧场，进一步扩大音乐剧的观众基础。

　　杭州金沙湖大剧院总经理陈欣表示，演唱会形式的音乐剧演出对剧院而言成本更低。“2026年，我们会着重策划原版音乐剧、海外音乐剧明星的音乐会或演唱会，这类演出在整个剧目策划组织中的占比会比较高，市场需要更多元、更融合、更丰富的内容。”

更多中国观众走近西区音乐剧

　　2025年恰逢《悲惨世界》在伦敦西区首演40周年，该剧在上海的演出数据再次印证了中国音乐剧市场的成长。据报道，该剧40周年纪念版音乐会世界巡演上海站2024年12月24日开票后，65场及加座场次的演出票上线即售罄，总票房超9000万元。

　　在伦敦西区工作的中国人施齐，切身感受到中国观众对西区音乐剧的热情。她供职于英国知名剧院运营商德尔方特·麦金托什剧院集团，回忆在剧院演出场刊中读到《悲惨世界》在中国的演出盛况，她说：“作为一名在伦敦工作的中国戏剧从业者，我感到非常自豪。”

　　施齐本科毕业于中央音乐学院，2024年前往伦敦国王学院攻读音乐硕士学位，对伦敦西区音乐剧的热爱是其求学的一个重要动力。在她看来，与汇集众多成熟商业剧作的百老汇相比，伦敦西区的吸引力不仅在于它有成熟的技术工艺与多元化的舞台呈现，编舞、舞美也各成体系，更在于其兼具创新与实验性的行业生态，能为不同文化背景的年轻艺术家提供发展机会。

　　对这种“故事驱动”的音乐剧创作传统，不少在英国学习、工作的中国年轻人认为它在一定程度上契合了中国观众的审美。2024年从英国华威大学行为经济学专业毕业的葛璇认为，西区音乐剧更强调叙事，这或许与英国的莎士比亚戏剧传统有关，而这类叙事型音乐剧同样能深深打动中国观众。葛璇曾参与由教育专业学生组织的戏剧治疗毕业项目，这段经历改变了她的职业路径，如今她已进入伦敦戏剧圈，并参与多部先锋音乐剧的制作。

　　对许多中国观众而言，接触英文音乐剧的首个入口往往并非线下剧场，而是网络上广泛传播的各类演出影像。2011年拍摄的音乐剧电影《剧院魅影：25周年纪念演出》，记录了英国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举办的三场纪念演出。该影片经互联网的传播，让英文音乐剧以更低门槛进入更多人的文化记忆，也在一定程度上扩大了《悲惨世界》这类“首登中国舞台”作品的影响范围。

　　英国音乐剧演员约翰·欧文 - 琼斯在英国伦敦国王陛下剧院接受采访

　　在这场纪念演出的尾声，缔造了《剧院魅影》《猫》等票房神话的“音乐剧之父”、知名作曲家安德鲁·劳埃德·韦伯登台，欧文-琼斯与女高音莎拉·布莱曼等昔日主演阵容一同返场，联袂唱响经典片段。也正是这一幕，让不少中国观众第一次认识了欧文-琼斯。

　　欧文-琼斯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在中国的演出令人兴奋，因为中国观众对作品内容十分了解，中国戏迷渴望“跟上世界其他舞台正在发生的事情”。这种渴望也体现在观众与作品之间的“代际传递”上。

　　“《剧院魅影：25周年纪念演出》的官方拍摄视频是我的白月光。高中音乐课上，我第一次看到这个视频，戴着面具的魅影引领着穿白色长裙的克莉丝汀走向地下宫殿，这个充满神秘色彩的故事深深吸引了我。”29岁的上海钢琴家李雅萌回忆道。后来成为音乐老师的她，又将这段影像带进课堂。学生们看得入神，不少学生课后追着她询问作品信息，这份纯粹的好奇心，让她坚持将对音乐剧的热爱“传下去”。

　　高校里的“系统化普及”也在塑造新一代的音乐剧观众。大连外国语大学教授吕春媚表示，在中国音乐剧市场日益开放的背景下，英语音乐剧成为中西文化互鉴的双向通道：它不仅是当代青年通过艺术情感与审美共鸣感知西方历史和社会的桥梁，更成为驱动青年群体开展本土化改编与创作实践的重要力量。作为西方戏剧与戏剧文学研究领域的教授，吕春媚介绍，学校大力拓展戏剧教育内容，将更多经典音乐剧与舞台作品引入课堂，把英语戏剧教学与西方剧院研究、实践训练相结合，通过剧本写作、一年一度的“戏剧节”比赛等形式，形成了延续30多年的校园戏剧传统。

观众更专业，制作更成熟

　　欧文-琼斯坦言，中国观众的“专业”程度给他留下深刻印象，观众对演出技术与细节的关注让他倍感惊讶。

　　这种变化也被场馆管理者敏锐地感知到。陈欣表示，现在的观众比10年前、20年前“更挑剔”也“更专业”，他们不再仅仅跟随剧情的推进观演，还会细致分析演出的每一个细节。

　　2023年开业的杭州金沙湖大剧院，主打音乐剧演出。陈欣还提到，早些年海外音乐剧制作团队来华演出，几乎需要全套运输舞美与技术设备；如今，合拍与合作制作的情况越来越多，本土场馆的硬件设施与技术支持能力已接近国际水平，本地化的技术团队不断成长。

　　欧文-琼斯同样注意到了中国音乐剧行业基础能力的提升。他说，本次巡演中，与他合作的中国乐手、艺术家和技术人员比以往更多，他“每次来（情况）都更好”，并期待再次回到中国舞台。

　　观众邱沛文表示，近年来中国剧院的音乐剧观演环境有了显著提升，无论是座位的设计还是音响等硬件设备，比早年都有很大进步。邱沛文大约在20年前首次在网上接触音乐剧，2015年前在上海第一次看现场演出，“这些年能明显感觉到剧场条件越来越好，也希望未来能持续提升。”

一条更长的“音乐剧产业链”正在形成

　　中国音乐剧市场的成熟，还体现在演出内容的多元化发展上。随着中国音乐剧观众规模不断扩大，其兴趣不再局限于伦敦西区与纽约百老汇的经典作品，一些多语种的原版引进作品进入中国。法语原版音乐剧《莫里哀》就是一个例子，它位列2025年中国原版引进音乐剧场次第一名。

　　陈欣介绍，杭州金沙湖大剧院已引进英语、法语、德语、意大利语、俄语等多个语种的音乐剧，其中英语、法语作品的票房表现最为突出。他还观察到：部分观看法语音乐剧的观众，观演时甚至不太依赖字幕。

　　在业内人士看来，观众审美能力的提升加上市场规模不断扩大，会倒逼本土原创音乐剧更快速地成长。欧文-琼斯也认为，中国观众对西方音乐剧的热情，可能进一步推动中国原创音乐剧的发展。他判断中国正站在成为世界音乐剧重要力量的门槛边缘，并相信未来中国制作的音乐剧有望登上国际舞台。

　　与此同时，音乐剧行业的教育与制作端也在加速补链，完善产业生态。浙江音乐学院音乐剧学院音乐剧中心主任任书鑫表示，音乐剧是工业化时代的产物，相较于歌剧，它是融合多种艺术形式的舞台艺术，兼具商品属性，同时也是最适合讲好中国故事的舞台艺术形式之一。“从市场角度来看，近年来中国舞台剧的产业链越来越完整，涌现出许多集音乐剧创作、制作、运营管理于一体的专业制作企业，从剧本创作、作曲编曲、舞台设计，到演员排练、市场宣发、票务管理，每个环节都在逐步形成成熟的运作模式。”

　　而对参与其中的英国合作者而言，这片市场仍有许多“宝藏”待挖掘。“揭开面具”音乐会联合制作人阿利斯泰尔·巴伦表示，他需要进一步深入研究中国音乐剧市场与作品，因为他坚信其中一定有未来能被全世界熟知的精品力作，“我得在所有人之前先找到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