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7月6日拍摄的位于德国柏林的德国科技博物馆展出的早期滚筒式留声机

文/《环球》杂志记者 顾梓峄（发自柏林）

编辑/马琼

　　对于当代人来说，唱片、磁带、CD等音乐介质似乎都早已被封存在记忆深处，尤其是大盘面的黑胶唱片，能把人拉回到十分遥远的年代，却很难在街头巷尾找到曾经红红火火的唱片店。然而近年来，黑胶唱片凭借“怀旧”“温暖”“触感”“模拟”“反数字”等特性，逐渐占据众多音乐迷的心。

　　黑胶唱片的“复兴”，不仅承载着人们对数字时代的反思和对实体触觉的渴望，更寄托了心中对美好情愫和音乐的热爱。在这股热潮之下，人们也在思索：这究竟是音乐本真的回归，还是正在经历一场被过度包装的商业泡沫？

黑胶销量逆势增长

　　提到黑胶唱片，人们首先会想到复古，觉得它是过去的事物。然而在柏林，《环球》杂志记者观察到的情况是，黑胶唱片大有市场。德国Statista数据平台显示，截至2025年4月，柏林共有90家实体唱片店，这些唱片店以出售黑胶唱片为主。

　　在唱片店里，经常可以看到不同年龄段的乐迷在“淘碟”，淘到心仪的就放在唱机上试听，店主也乐意和顾客聊天、探讨音乐和时事。一些唱片店还有自己主营的音乐类型。也有人会在周末的跳蚤市场出售二手唱片，有的唱片价格不菲。

　　德国联邦音乐产业协会（BVMI）2024年发布的音乐产业年报显示，2024年，德国音乐产业销售额达23.8亿欧元，同比增长7.8%。其中，数字产品销售占84.1%，首次突破20亿欧元大关。音频流媒体表现抢眼，销售额占整个音乐产业的78.1%。

　　报告显示，实体唱片的市场份额持续下滑。2024年实体产品营收3.79亿欧元，占比为15.9%，同比下降7.4%。其中，CD销售额虽然仅次于音频流媒体，但下滑较快，全年仅营收2.1亿欧元，同比下降17%。相比之下，黑胶唱片成为实体唱片市场中唯一逆势增长的产品——2024年销售额达1.53亿欧元，相比2019年几乎翻倍，是2015年的3倍以上。据统计，黑胶唱片销售已占据德国实体唱片市场的40.5%，比CD少约6000万欧元。

　　《环球》杂志记者调查发现，黑胶唱片连年逆势增长的现象出现在全球多个国家，中国国内的黑胶热潮也在悄然升温。德国西南广播公司曾报道称，2022年美国黑胶唱片的销量自1987年以来首次超过了CD。

为什么爱它？

　　唱片所承载的，是人类千百年来对记录和再现声音的渴望。1857年，法国人爱德华-莱昂·斯科特·德·马丁维尔发明了首台声波记振仪；1877年，爱迪生发明了首台滚筒留声机，以锡箔滚筒记录声音；1887年，德裔美国人埃米尔·贝利纳发明了平面圆盘式唱片，记录声音的载体自此发生革命性变化，这种唱片因为容易生产和保存，便于普及，为现代黑胶唱片的诞生、发展奠定了基础。

　　贝利纳最初使用硬橡胶生产唱片，后来改用虫胶和其他混合材料，这极大地改善了音质，生产也更容易。虫胶唱片一直风靡到20世纪50年代，才被乙烯基唱片逐渐取代。在英语中，它被称为“Vinyl”。而据多方考证，中文里的“黑胶唱片”这一名称，源于其颜色带来的视觉感受。

　　20世纪80年代起，CD横空出世后销量一路狂飙，让黑胶唱片黯然失色，直到近年来强势回归。

　　这令人深思：实体产品的购买和维护成本都较高，存储量也有限，为何还有人对它情有独钟？

　　《环球》记者采访发现，“怀旧”“温暖”“触感”“模拟”等特性让黑胶唱片征服了不少爱乐人。

　　慕尼黑音乐和戏剧学院文化产业管理与媒体研究所教授尼古拉斯·鲁特在接受《环球》杂志记者采访时说，他有一台唱片机，摆放在客厅的显眼位置，他收藏的大多数唱片继承自父亲。鲁特认为，黑胶唱片的复兴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对数字化的“反向运动”，因为无法轻易切歌，人们需要从头到尾听完整张唱片，感受艺术家对曲目选择和顺序编排独具匠心的设计。

　　在鲁特看来，听黑胶唱片可以让人放松身心。黑胶唱片大幅面的外观设计和内页，可以为人们提供当今流媒体时代稀缺的触觉体验。德国《商报》指出，走向黑胶唱片机的消费者不会将下一首歌的选择权交给算法。

　　黑胶唱片的模拟介质带来的暖感声效也让不少人为之痴迷。模拟声效和数字声效究竟孰优孰劣，音乐界长期对此争论不休。鲁特说，唱针摩擦唱片产生的刮擦声也是听觉感受的一部分，这种噼啪声赋予黑胶独特的美感。事实上，这种被大众感知为“温暖”的音质特质，源于模拟信号在声效上的瑕疵。

　　“我听实体音乐的习惯是从祖父母和父母辈传承下来的，刚开始听黑胶唱片的时候，觉得它的‘复古’气质很吸引人。”柏林最大书店杜斯曼文化商店的年轻员工马塞尔告诉《环球》杂志记者，很多顾客购买黑胶唱片是为了追求美感——大尺寸的封面和触觉体验，以及一种“看到音乐”的感觉。马塞尔说，黑胶唱片的音效通常被描述为“更温暖”，是因为高频音乐在播放时受到技术上的限制而无法全部表达，使得音乐听起来更低沉浑厚。

他们在听

　　《环球》杂志记者研读年报发现，2014、2019和2024年，音频流媒体、黑胶唱片和CD这三种载体的销售呈现鲜明的类型特征。摇滚、硬摇滚和重金属曲目始终占据黑胶唱片销售的主流，大幅领先其他音乐类型；爵士乐在黑胶唱片销售中的占比也较高。音频流媒体中，舞曲和嘻哈说唱占比较高。而在CD的销售中，各种类型音乐的分布相对均衡。此外，流行乐在三种载体中的占比均稳定保持在20%以上，有的超过30%。

　　近日，《环球》杂志记者走访了柏林舍内贝格区一家以摇滚乐为主题的唱片店——渡渡鸟沙滩，一探摇滚乐迷为何对黑胶唱片情有独钟。

　　唱片店老员工乔尼告诉记者，摇滚乐和黑胶唱片有天然的联系。20世纪60至80年代是黑胶唱片的黄金时期，彼时摇滚乐迷多收藏黑胶唱片。尽管CD在20世纪80年代问世，但黑胶唱片始终是摇滚乐的传统经典媒介。相比之下，90年代末流行的电子流行乐听众与黑胶唱片的联系没那么紧密，因为他们不是在黑胶唱片的陪伴下长大。

　　“店名以渡渡鸟这种已灭绝的动物命名，部分原因是为了凸显黑胶唱片的怀旧气质。”乔尼说，如今各大唱片公司精心筛选旧唱片曲目，再版老唱片，其中就包含大量60到80年代的经典摇滚乐，这也解释了为何摇滚乐在当今黑胶市场中依然占据重要地位。

　　鲁特教授说，黑胶唱片的消费群体覆盖了各个年龄段。许多伴随着金属音乐成长的人，如今已具备消费能力，他们愿意购买实体产品来支持自己喜爱的艺术家，还有一些人甚至开始重新发掘磁带的价值并开始收藏。

　　《环球》杂志记者观察到，如今热门歌手和艺术家发售新作时，几乎都会同步发售黑胶唱片。以古典乐为例，销售靠前的专辑大多已发行黑胶唱片，中国听众熟悉的马友友、郎朗、王羽佳等主流古典音乐艺术家均有黑胶唱片发售。

　　乔尼说，一些小型的独立乐队，尤其是那些在电台或流媒体上影响力有限的乐队，在演唱会上直接发售黑胶唱片，是其重要的收入来源。对小型乐队来说，作品在流媒体平台播放的成本往往过高，而卖出一张黑胶唱片，收益远高于在流媒体单次播放。

繁荣表象之下

　　深入接触黑胶，《环球》杂志记者同时也感受到，黑胶唱片在繁荣表象之下也存在“浮夸”和“泡沫”的一面。

　　“大熔炉”唱片店位于柏林栗树大道，店主米驰从事黑胶唱片销售已有31年，他还是记者黑胶唱机操作的“启蒙老师”。据他介绍，这家店的店址还是德国著名摇滚乐歌手尼娜·哈根的故居。记者在好奇心驱使下摆弄用于试听的唱机和唱片时，错误地取下唱机上的防刮擦垫，直接把唱片摆上唱机并放下唱针。米驰见状赶紧上前，指导记者正确摆放唱片、调整转速、摆放唱针和调节音量。他告诉记者，唱片只要精心维护，可以保存很久，但唱针需要及时更换，其使用寿命通常为1000小时左右。

　　记者和米驰交流时，一些年轻人走进店里，以店内的唱片和盆栽为背景自拍。米驰礼貌地请他们离开，他告诉记者，很多人来店里并非因为热爱音乐，也不淘碟，只是为了拿黑胶唱片当背景拍照显得自己“酷”，他一眼便能辨认出这类顾客。

　　杜斯曼文化商店的马塞尔也表示，不少人受社交媒体影响，“跟风”购买黑胶唱片，有些人甚至把唱片挂在墙上作为装饰，他们都不是为了聆听音乐，甚至根本没有唱机。马塞尔认为，音乐本身才是更重要的。

　　采访中，大家不约而同提到当今黑胶唱片市场存在的一个问题：价格不断上涨。乔尼认为，虽然黑胶唱片作为一种经典媒介正在回归，但它再也无法像20世纪七八十年代那样占据大众市场。新黑胶唱片的价格从以前16-22欧元一张涨到如今32-40欧元，厂家似乎正将其作为奢侈品进行营销。然而，真正的收藏家通常更青睐首版唱片，而非再版。

　　鲁特教授指出，黑胶唱片在总销量中的占比依然较小，还无法被视为音乐行业的“救星”。他认为，论音效，黑胶唱片其实不如高质量的数字录音，“很多人认为黑胶唱片比CD、流媒体等数字录音更好。以前可能如此，但现在绝不是这样”。

　　不过，鲁特教授预测，黑胶唱片的销量未来有可能超过CD，“虽然CD也是一种实体音像载体，但其本质依然是数字产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