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部危机如何成为丹麦选举“助推器”

2026年3月24日,在丹麦哥本哈根市政厅,选举委员会官员摇铃宣布选举投票开始
文/魏博伟
编辑/胡艳芬
在3月24日丹麦举行的议会选举中,由首相弗雷泽里克森领衔的社会民主党(以下简称社民党)继续保持议会第一大党地位,但该党领导的中左联盟“红营”未能获得过半数席位。根据惯例,选举结果确认后,如没有任何政党获得过半席位,丹麦各政党将进行跨党派谈判以产生新一届政府。
3月25日,丹麦王室发表声明说,国王腓特烈十世当天授权看守首相弗雷泽里克森主持新政府组建谈判。在新政府产生前,现政府继续以看守政府的身份履职。
1个多月前,弗雷泽里克森宣布提前举行议会选举。分析人士认为,弗雷泽里克森此举,是策略性地利用其近期民调优势,以期在未来数年获得更强大的民意支持。而特朗普政府试图收购格陵兰岛的举动,非但未能达成目的,反而在丹麦国内激起强烈的民族情绪与国家向心力,意外成为弗雷泽里克森争取连任的“政治助推器”。
事实上,因美国霸权主义政策产生的选举“聚旗效应”(指当国家遭遇外部危机、冲突、主权威胁时,民众会暂时放下党派分歧、内政不满,团结在现任政府和领导人周围,使其支持率短期明显上升),并非丹麦独有。特朗普第二任期开启后,这一现象已在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多个西方国家的选举中显现。国际媒体将这种左右选情,甚至逆转选举结果的现象,称为“反特朗普助推”与“特朗普拖累”。由此,这场北欧小国的议会选举,虽属丹麦内部政治议程,却成为观察当代西方民主政治变局的重要样本——既映照出西方主流中左翼政党的普遍执政困境,也为审视“反特朗普助推”效应提供了最新窗口。
执政特色鲜明,面临执政困境
根据丹麦宪法,丹麦实行一院制,议会共设179个议席,议员由普选产生,任期4年。其中丹麦本土的175个议席通过比例代表制选举产生,这导致丹麦政党体系呈现明显碎片化。因此,丹麦各政党历来形成左翼“红营”与右翼“蓝营”两大阵营,通过联盟形式参与执政。
丹麦社民党能在碎片化的政党格局中保持第一大党地位,与其鲜明的政策特色密不可分。执政中,社民党展现出与绝大多数西方左翼政党不同的务实风格:一方面,丹麦在移民议题上的强硬立场由来已久,社民党延续了这一主张;另一方面,该党坚持增加医疗、教育、日托等福利领域的公共支出,稳固了左翼传统票仓。这种“右倾的移民立场”与“左倾的福利承诺”结合的独特政策组合,让社民党突破了传统政治光谱的界限,成为欧洲左翼政党对抗民粹主义浪潮的典型样本。
到了弗雷泽里克森的第二个任期,社民党打破政治传统,与中右翼的自由党、温和党组建跨党派的“紫营”联盟,形成跨左右阵营的大联合政府。但这一看似凝聚广泛共识的执政模式,却让弗雷泽里克森陷入西方中间派政府的共同困境:因缺乏鲜明的政策标识,政府在施政中进退失据,同时遭受左右翼政党的双重挤压与批评——左翼指责其在福利议题上立场软弱、未能捍卫工薪阶层利益;右翼则批评其在税收等经济议题上过度干预市场与个人选择,违背自由主义原则。
由此,在连任两届后,社民党传统的执政优势逐渐变成劣势,执政联盟的民意支持率持续走低,这种“中间化”带来的危机终于在2025年地方选举中集中爆发。社民党不仅100多年来首次失去了对首都哥本哈根的控制权,而且在腓特烈港、克厄、腓特烈西亚等传统上左翼占据优势的城市接连失利。这一结果清晰表明,丹麦传统选民正从立场模糊的中间派联盟,转向政治主张更明确的政党,2022年大选后形成的跨阵营大联合政府已失去民意基础。弗雷泽里克森领导的社民党,亟须打破这一困境,稳固执政基础。
美国购岛企图触发丹麦民意反弹
2026年新年伊始,美国总统特朗普围绕格陵兰岛的战略地位与归属问题,展开一系列极具争议的外交动作。1月4日,在强行将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带至美国后,特朗普在接受《大西洋月刊》采访时直言:“美国绝对需要格陵兰岛,我们需要将它用于国防。”
对此,弗雷泽里克森公开敦促美国“停止对一个历史上亲密盟友的威胁”,强调必须尊重丹麦王国的主权与领土完整。她进一步警告:“任何关于格陵兰的野心都须止步于丹麦的宪法红线外,主权问题没有谈判空间,也没有交易的余地。”
其他欧洲国家纷纷声援丹麦。1月15日,法国、德国、瑞典等多个欧洲北约国家,向格陵兰岛派遣军事人员,开展名为“北极韧性行动”的联合军事演习,以此展示保卫该岛的决心。
在此情况下,特朗普威胁若仍未能达成“购岛协议”,6月1日起关税将升至25%,直至美国“获准购买格陵兰岛”。这一激进的关税威胁,迅速引发跨大西洋关系的剧烈震荡。
路透社等国际媒体指出,此举直接动摇了北约联盟的互信根基,可能迫使欧洲在防务合作上与美国产生根本性分歧。同日,丹麦本土与格陵兰岛爆发抗议活动,民众反对放任格陵兰岛沦为大国政治交易的筹码。格陵兰岛首府努克的示威者身披传统民族服饰,高举“我们不是商品”“格陵兰岛不出售”等标语,抵制外部强权的干预;丹麦首都哥本哈根的民众也聚集在市政广场,声援格陵兰岛的主权诉求。
丹麦与格陵兰岛民众的强烈抵制,加上欧洲盟友的集体反弹,促使特朗普政府调整策略。1月21日,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特朗普公开软化立场,明确表示“不会使用武力控制格陵兰岛”。2月24日,特朗普在国情咨文演讲中也未再提及格陵兰岛议题。
美国收购格陵兰岛的企图至此阶段性被搁置,但这一地缘政治变量并未真正消失,未来随着北极地区的局势变化,或美国国内政治周期的更迭,仍可能重新浮出水面。
利用“反特朗普助推”效应
在格陵兰岛问题升温前,弗雷泽里克森政府的执政困境主要集中于内政领域:在改善民生、平抑物价、处理移民问题等方面施政不力,而大联合政府的掣肘,让社民党在这些议题上始终摇摆不定,一系列因素导致执政联盟的支持率持续走低,2025年底甚至一度跌至17%。
而美国购岛风波,戏剧性地改写了丹麦的国内政治轨迹。强烈的外部威胁感知,为展现“护国”姿态的弗雷泽里克森创造了政治机遇。凭借对美国购岛行为的强硬反对立场,弗雷泽里克森与其所属的社民党获得的支持率逆势上扬。2026年3月,丹麦权威民调机构Voxmeter的民调显示,社民党支持率回升至22%左右,虽仅上升约5个百分点,但在实行比例代表制的丹麦已属难得,且创下了2026年以来支持率的新高。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弗雷泽里克森决定解散议会、提前举行大选,这一举措被国际媒体广泛视为基于选举策略的政治操作,核心意图是借助社民党的短期民调优势,谋求再次连任。正如哥本哈根丹麦国际问题研究所研究员米克尔·伦格·奥勒森所说:“为什么不趁着丹麦民众还记得她曾挺身对抗特朗普的时候举行选举呢?”
事实上,弗雷泽里克森选择的大选启动时间,经过了审慎的政治考量和时机选择。她在特朗普发表国情咨文之后宣布提前举行选举的时间,正是因为特朗普在演讲中对格陵兰岛问题只字未提,这消除了最大的外部不确定性——弗雷泽里克森精准捕捉到了危机暂时平息、民意红利尚存的“窗口期”。因此,在外部压力缓和但民众对主权危机仍记忆犹新的微妙时刻,果断触发选举。
同时,弗雷泽里克森希望通过此次大选,重新配置执政联盟结构,摆脱当前大联合政府的包袱,重组以左翼力量为核心的执政基础。她本人公开表示,既不排除组建中间派政府的可能性,也对组建左翼政府持开放态度;而社民党内部的进步派力量,也普遍倾向于与左翼政党展开合作。
纵观整个选举过程,弗雷泽里克森采取了“扬长避短”的叙事策略:以危机领导力为核心构建执政合法性,重点强调其在格陵兰岛争端、乌克兰局势等国际议题上的决断力,而相对弱化在内政议题上的承诺。这意味着,她在提前举行的大选中,高度依赖选民对其处理外部危机能力的信任,而非其在国内改革议题上的长远规划。但这同时也让民众更易产生质疑——为何多年执政后,民生福祉、社会公平等领域的改善仍未达预期?
放在西方国家民主选举的制度框架下审视,这种利用短期民意红利进行政治套利的选举策略,本质上是利用民众情绪与治理实效之间的时间差,使本应作为民主问责核心机制的选举,沦为掩盖长期治理责任的工具。这一做法并非个例,而是集中暴露了当代西方选举政治中的深层裂痕——程序合法性与实质正当性的脱节。
(作者单位:复旦发展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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