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0日，在日本东京，行人经过一家餐厅门口

文/《环球》杂志记者 马琼

编辑/吴美娜

　　2026年2月末，经营了71年的日本名铁百货总店正式宣告闭店。这座承载了名古屋几代人记忆的地标无奈谢幕，引发市民集体怀念。这一事件，可谓日本传统企业生存困境的一个缩影。

　　日本东京商工调查公司近日发布的报告显示，2025年日本企业破产数量创下2013年以来的新高，总负债额超过1000万日元（1日元约合0.04元人民币）的企业破产案例达10300起。破产数量同比增加2.9%，标志着自2022年以来日本企业破产数量已连续4年攀升。

　　在这场大规模的“破产潮”中，受到最大冲击的是构成日本经济底色的广大中小企业。

中小企业成破产重灾区

　　从街头巷尾的餐饮店到忙碌的建筑工地，从传统的制茶工坊到依赖外籍劳动力的特色料理店，一场场“生死劫”正在日本中小企业间无声蔓延。数据显示，破产企业中约九成为中小企业，负债额在1亿日元以内的企业占比高达77%，创下过去30年来的最高纪录。

　　东京商工调查公司的数据还揭示出，这场“破产潮”不局限于某一特定领域，而是呈全面扩散之势。在纳入统计的10个行业中，7个行业的破产数量同比上升。其中，服务业首当其冲，餐饮业更是遭遇重创。2025年，全日本餐饮业倒闭1002家，近30年来首次单一年度破千；日料店、烧烤店、汉堡店等各类实体均创下30年来的最高破产纪录。

　　这些大多以家族模式经营的小规模商业实体，因自身规模小、资源相对匮乏，抗风险能力极为薄弱，一旦面临客流量减少或者运营成本上升等不利情况，往往难以维持正常的经营活动。

　　以便当店为例，日本帝国数据库公司的数据显示，2025年55家日本便当店破产，为连续两年增加。究其原因，会议与婚丧消费的大额订单减少，远程办公普及导致需求下降，加上原材料成本飙升、外卖与药店熟食跨界竞争，行业内价格战越打越激烈。这让众多中小型的便当店陷入“不涨价则亏损，涨价则失客”的两难困境，靠低价赚钱的商业模式难以为继。

　　建筑业同样未能幸免，破产案件数量同比增加6.9%，且已连续4年增加。建筑业不景气具有极强的传导性，上游材料成本上涨与下游需求的波动，让中间环节的中小企业承包商苦不堪言。

　　2025年8月27日，在日本东京，建筑工人在阴凉处休息

　　分析人士指出，小规模企业的破产激增，意味着日本经济最脆弱的“毛细血管”正大面积堵塞。这些企业在资金调度、议价能力上本就处于劣势，宏观环境恶化时往往会最先倒下且日后难以翻身。这种“小企业先死、多死”的现象，不仅窒息了日本经济活力，更对就业市场与社会稳定构成严峻挑战。

人手荒与通胀潮：“两座大山”压垮企业

　　如果说破产数据的攀升是病症的表象，那么“人手不足”与“物价高企”则是导致这场“重病”的两大核心病灶。

　　东京商工调查公司的数据显示，2025年因人手不足导致的企业破产案例比上一年大幅增加36%，达到397起，创历史新高。其中，服务业作为日本经济的支柱产业之一，对劳动力的需求极为旺盛。然而，少子老龄化导致劳动力供给持续萎缩。餐饮、住宿、零售等行业首当其冲，许多企业因无法招聘到足够的员工，被迫缩短营业时间或关闭门店。

　　另据日本帝国数据库公司的调查，反映正式员工不足的企业占比高达52.3%。分行业来看，建筑业用工短缺形势最为严峻，占比高达69.6%。许多建筑公司负责人无奈地表示，即便手握项目订单，也因招不到工人而无法开工，只能被迫错失商机。

　　物流业等劳动密集型行业面临的情况同样严峻。规模小的企业在加薪和改善工作环境方面能力远不如大企业，用工荒已成为经营中的沉重负担。

　　除了劳动力短缺，与之相伴的还有持续的高通胀。日本物价自2023年以来就持续上涨。2025年，因物价高企导致的破产案例达767起。日元贬值导致食品、能源等进口产品的价格飙升，这压得严重依赖原材料进口的餐饮业和制造业喘不过气来。

　　以制造业为例，日元贬值导致进口原材料价格上涨，使得制造业成本大幅增加。然而，由于国际市场竞争激烈和全球供应链紧张，日本制造业企业难以将成本上涨的压力转嫁给下游客户。许多企业利润下降，甚至出现亏损。一些企业为了维持运营，不得不削减研发投入和设备更新计划，这进一步削弱了企业的竞争力。

　　令它们担忧的是，成本冲击波仍在持续。帝国数据库公司的调查显示，2026年1月至4月，日本将有3593种食品上调价格，平均涨幅达14%；从5月开始，预计每月约1000种食品涨价，全年涨价品类累计达1.5万种。这意味着，成本压力将通过终端消费品加速向下游传导，本就脆弱的中小企业“涨价失客、不涨价亏损”，不得不面对更加残酷的生存考验。

　　东京商工调查公司分析指出，至2025财年末（2026年3月31日），由于经济复苏乏力，企业经营难以为继，加上部分企业放弃重组选择退出，日本企业破产数量预计继续增加。

政策持续收紧：外国经营者遭遇生存“寒冬”

　　3月10日，日本内阁通过了一项入管法修正案，预示着今后在日本办理签证手续的费用将大幅上涨。现行标准下，办理在留资格变更、更新的窗口手续费为6000日元，永住许可为1万日元。而修正案通过后，变更和更新居留证的手续费上限将提高至10万日元，永住许可的手续费上限更是高达30万日元，这无疑会给在日本生活的外国人及经营者带来巨大的经济压力。

　　自2025年10月高市政权上台以来，日本针对外国人的签证政策就持续收紧，给依赖外籍劳动力的餐饮等行业带来始料未及的“寒流”。

　　在日本的街头巷尾，印度、尼泊尔料理店曾是近年来的独特风景。在关西地区，甚至出现过半径1公里范围内聚集10家此类餐厅的盛况。据统计，日本全国有约5000家印度、尼泊尔料理店，数量甚至超过汉堡连锁品牌麦当劳。这些餐厅不仅丰富了日本的饮食文化，更在某种程度上缓解了日本劳动力短缺的问题。然而，最近半年情况大变。

　　“签证下不来的话，只能回国了。”这是当下许多外国经营者无奈的心声。为了改变外国人能轻松移居日本的制度，日本政府重新审视了外国人政策。其中，对“经营·管理签证”条件的修改，成为这场危机的导火索。

　　长期以来，一些尼泊尔人通过一种成熟的模式在日本经营餐厅——先以“技能签证”以厨师身份赴日，学习经营后再申请“经营·管理签证”独立开店。过去，成立公司只需满足“注册资本500万日元以上”或“雇用两名全职员工”等相对宽松的条件。然而，2025年10月以后，门槛被大幅提高。新规要求，除了必须雇用日本人或永住者等全职员工，且具备一定的日语能力外，注册资本从500万日元暴涨至3000万日元。

　　这一政策突变，瞬间击碎了许多经营者的梦想。41岁的萨普科塔·比巴斯13年前以厨师身份来到日本，通过多年努力拿到经营·管理签证，经营着一家名为“卡利斯玛”的餐厅。像他这样已经立足的经营者尚且感到不安，对于初创者来说，更是举步维艰。28岁的夏尔马·伊修瓦尔在2025年10月刚开店，面对新规，他感到深深的无力：“如果公司规模小，3000万日元很难筹集到，即使交税、遵守规则，也可能拿不到签证。”

　　今后这些餐厅何去何从？熟悉日本签证制度的行政书士（日本特有的法律职业资格，主要代理个人或企业与政府部门间的许可、报批等业务）大山悠太坦言：“这些店铺关闭的可能性确实很高。”他认为，针对当前局面，应当考虑为小规模经营者提供适当的救济缓冲。

　　此外，日本某些地方政府还已出台一些颇具争议的措施。例如，日本农业大县茨城县推出了“举报奖励”制度——市民若举报非法就业的外国人，一经警方查实逮捕，举报人便可获得约1万日元的奖励金。有日本专家批评指出，这是公开的排外主义，将加剧社会对立与歧视，长此以往，将进一步加剧日本的劳动力短缺问题。

在内外夹击中挣扎求生

　　“‘内外交困’，是当前日本中小企业最真实的写照。”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副研究员田正对《环球》杂志记者表示。对内，它们需直面创纪录的人手短缺、持续飙升的物价成本以及日益严苛的签证政策；对外，则要应对全球贸易保护主义抬头、关税壁垒高筑的风险，以及中日关系恶化带来的严峻挑战。

　　2026年2月，正当日本企业界还在消化国内破产数据带来的冲击时，大洋彼岸传来更坏的消息——美国总统特朗普2月21日在社交媒体上发文称，他将把对全球范围输美商品加征的关税税率从10%提高到15%，“立即生效”。接下来几个月里，美国政府将确定并颁布新的“合法关税”。对于深度融入全球供应链、严重依赖出口的日本企业来说，这无异于一场新的风暴。

　　日本经济团体联合会会长筒井义信说，美关税政策的不确定性令日本企业面临“非常不透明”的状况，“企业经营环境可预见性下降，判断投资风险的难度增大。”日本经济同友会代表干事山口明夫也指出，企业“别无选择，只能静观其变”，他呼吁企业增强风险意识，考虑供应链多元化措施。

　　分析人士认为，对于日本中小企业而言，这种国际经贸环境的恶化往往是致命的。大企业或许还有资源去调整供应链、转移市场，但中小企业很难做到。特别是在汽车零部件、电子配件等日本中小企业广泛参与的领域，美关税政策的变动将直接切断许多企业的生命线。

　　日本企业“破产潮”，并非因一时的经济景气波动所致，而是长期结构性问题在多重外部冲击下集中爆发的结果。短期内，随着更多复苏乏力的企业陆续退出市场，这场残酷的洗牌仍将继续。对于日本许多中小企业经营者来说，能活下来就已经是一种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