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4日，在印度加尔各答，士兵参加共和国日阅兵彩排

文/吴琳

编辑/吴美娜

　　据印度新德里电视台报道，印度航运公司的两艘液化气运输船于3月14日通过霍尔木兹海峡，驶向印度方向。其幕后，印度外交部长苏杰生接受英国《金融时报》采访时说，他与伊朗方面展开对话，“取得一些成果”。

　　美以伊战事背景下，在全球能源贸易最重要咽喉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的时刻，印度此次“通关”受到多方关注。结合年初以来印度与欧盟达成自贸协定、与以色列关系升级等更多事态来观察，印度近期在国际舞台上可谓“存在感刷满”。这背后反映出莫迪政府在时局变动下的关键抉择之变，其中，美国战略方面的冲击是重要促动因素之一。

　　当前，国际政治经济格局深度调整，印度一方面与美国保持接触磋商；另一方面锚定战略自主与经济安全两大支柱，加快推进多元布局。相关举措为印度赢得一定的战略缓冲与外交突破空间，但难以掩盖印美关系的深层裂痕——双方领导人互信已然受损，短期内双边关系恐难重返2023年所谓“世界上最亲密伙伴之一”的高水平。

“与美交易”一波三折

　　本世纪初，印美关系驶入快车道。2008年《美印民用核能合作协议》的签署标志着美国对印“战略利他”政策成形——两党一致将印度视为“制衡中国”的关键力量。2014年莫迪就任印度总理后，印美双边贸易额大幅提升，并签署多份军事协议，印度成为美国最紧密的非盟友防务伙伴。莫迪还将美国视为实现其“2047愿景”（2021年印度政府提出，到2047年印度独立100周年时将印度建设成为繁荣发达国家）的最重要外部支撑。

　　然而，特朗普政府的“关税胁迫”终结了双方的“蜜月期”。

　　2025年1月特朗普重返白宫后，莫迪政府早早备下关税让利“大礼包”，由外长苏杰生亲赴华盛顿送达；莫迪更是在特朗普就职后不久便专程访美，期待敲定印美新经贸协议，彰显印度的独特价值与“印美亲密友谊”。但事态发展与莫迪的预想大为不同。

　　2025年4月2日，特朗普签署关于所谓“对等关税”的行政令，宣布美国对贸易伙伴加征10%的“最低基准关税”，并对某些贸易伙伴征收更高关税，其中对印度设定了26%的税率。虽经90天“暂缓”，10%的基准关税仍维持不变。

　　2025年7月30日，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宣布，从8月1日起对印度输美商品征收25%的关税并实施其他“惩罚”措施。8月6日，特朗普签署行政令，以印度“以直接或间接方式进口俄罗斯石油”为由，对印度输美产品征收额外的25%关税，意味着美国对印度总体关税税率将达到50%。

　　这在印度国内引发强烈反弹，反对派趁机猛攻，让莫迪政府倍感屈辱。印方表示，美方对印度加征关税的做法“不公平、不公正、不合理”，印度将“采取一切必要行动”维护国家利益。

　　经过数月拉锯，美印终于在今年2月就双方贸易框架达成初步共识。特朗普表示，双方达成一项贸易协议，印度将停止购买俄罗斯石油，美国则将降低印度输美商品关税税率。莫迪确认美将下调对印关税，但未就印度停购俄石油一事表态。

　　《印度时报》报道说，该协议“一定程度上体现互惠性”，美国通过降低关税换取印度更为宽松的市场准入，而印度则通过调整能源采购策略换取更有利的贸易条款。

　　但事情没这么简单。美国负责南亚事务的前副助理国务卿方艾文近期警告：美印25年积累的信任已然破裂，双边关系“重新政治化”正酿成“缓慢发生的灾难”。这折射出印美关系正在经历深层次的转变。

战略自主与经济优先

　　遭遇“特朗普冲击”的不只有印度。欧洲多国因乌克兰危机、格陵兰岛“购岛”闹剧及关税战等与美国龃龉不断，加拿大则在“特朗普胁迫”背景下向印度“示好”。而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进一步加剧了国际社会对未来局势的担忧。这些国家也成为了印度打破自身困局的突破口。

　　印度与欧盟抓住了这一“窗口期”，双方经过近20年（2007年启动、2013年停滞、2022年重启）的谈判，在今年1月达成自贸协定。欧印深化合作，有助于双方降低对单一市场的依赖；欧盟推进供应链多元化，印度也由此跻身欧盟“可信赖伙伴”行列。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盛赞此为“所有协议之母”，为国际社会协同应对“特朗普冲击”提供了示范样本。

　　印加关系也取得突破。

　　自2010年以来，加拿大和印度一直断断续续地开展贸易协议谈判。2023年9月，时任加拿大总理特鲁多公开指认印度政府涉嫌参与暗杀加拿大籍锡克教领袖哈迪普·辛格·尼贾尔，印方否认。两国龃龉随后升级，互相驱逐对方外交官，贸易协议谈判被冻结。

　　今年2月27日至3月2日，加拿大总理卡尼对印度进行正式访问，宣称此访标志着“两国合作新纪元”。卡尼此访是“尼贾尔事件”导致印加外交关系破裂后加拿大总理首次访问印度。盘点近来印加接触，双方宣布恢复外交关系正常化，重启《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CEPA）谈判，计划在今年年底结束谈判；并签署长期铀供应协议，扩大液化天然气合作和关键矿产合作。

　　分析人士认为，应对美国不确定性与印加战略互补是两国关系“破冰”主因，但象征意义大于实质意义。比如，“尼贾尔事件”症结未解，锡克教分离主义与印度国内政治纠葛等将持续阻碍印加互信；农业、服务业市场准入仍是CEPA谈判的难点，液化天然气合作在执行上也面临挑战。

　　整体而言，莫迪政府的对外政策以战略自主为核心，务实灵活地基于自身需要与各国（无论友敌）建立联系，但不与任何大国或集团缔结正式联盟。这一外交风格从印度开国总理尼赫鲁“不结盟”政策延续至今，只是当前更突出经济安全的优先地位。

提升重要战略产业影响力

　　当前对印度来说更紧迫的则是，美以袭击伊朗引爆中东新乱局，对印度能源安全、侨汇经济、地缘政治利益均构成新的挑战。

　　为增强应对“特朗普冲击”的韧性，莫迪政府双管齐下：一方面推进贸易多元化，另一方面加快构建关键矿产、能源、国防工业等战略产业的“自力更生”能力，同时高调宣示要做“人工智能革命的领导者”。

　　今年2月，印度主办人工智能影响力峰会。莫迪政府借此平台积极营销印度发展人工智能的潜力与实力，大力宣介印度引领人工智能全球治理的理念与主张，展现争当全球人工智能“第三极”的战略雄心，并邀请法国总统马克龙、巴西总统卢拉等多国领袖及一众西方科技巨头站台。

　　然而，热闹喧嚣背后难掩印度的人工智能雄心与真实实力的明显差距。目前，印度的人工智能亮点更多体现在战略愿景与发展潜力上，其在算力与基础设施、高端人才储备、数据治理、产业生态培育等方面的结构性短板突出。

　　峰会期间曝出的机器狗造假事件，更显示面对中美在人工智能领域领跑，印度官方与科技界不断滋生的焦虑感和浮躁感。这种焦虑同样蔓延至印度的关键矿产、能源、国防工业等战略要害部门。

与美关系仍是重大挑战

　　相较其他问题，分析人士认为，如何经营后“蜜月期”的印美关系，对莫迪而言是更为棘手、更为长久的挑战。

　　美国消费者新闻与商业频道报道说，特朗普政府此前与别国达成的多数贸易协议都停留在框架阶段，细节模糊不清，执行时间表也并不明确，美印协议同样面临类似问题。印度经济学者斯里尼瓦桑表示，该协议能否真正改善印美关系，还需看双方在技术及供应链等领域的合作能否落实。

　　另有分析人士认为，该协议缺乏战略深度，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修复美印贸易关系，但无法弥合双方深层裂痕。美国智库亚洲协会杰出研究员丹尼尔·拉塞尔指出，“美印协议是交易性的，对于双边关系来说并非变革性的。”印度印象研究所创始人罗宾德·萨奇德夫也表示，特朗普政府的行事方式已让印美间互信受到根本伤害，“一朝被蛇咬”后的印美关系已难以完全恢复。

　　当前，美国和印度的国内政治都趋于极化，特朗普政府惯常性的胁迫姿态使印美关系成为印度国内一个极具争议的政治议题。反对派、诸多媒体和印度民众都已警告莫迪政府，面对特朗普政府的威胁切勿示弱。

　　对很多印度人来说，更深远的忧虑在于，鉴于美国政坛很大一部分人追随特朗普，印美关系可能很快将成为美国国内政治角力的重要筹码，因此面临更多不确定性。长期以来，直接涉及印度的议题在美国就极具党派色彩，如移民、科技工作者的H1B签证、美国公司将生产外包到海外以及与外国进行技术共享和联合创新等。

　　总体而言，相较于特朗普政府的强硬，莫迪政府改善印美关系的意愿更强烈——在俄油进口问题上，印度考虑美国因素，大幅减少了俄罗斯石油进口；在关键矿产领域，印度加入美国主导的“矿产安全伙伴关系”（2022年成立），苏杰生与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就关键矿产合作保持密切沟通；在防务合作方面，印度承诺增购美制武器，还与美国达成一项新的十年期防务框架协议（2025年达成），将合作防御领域扩展至网络和海上安全层面。凡此种种，后“蜜月期”的印美关系将多方位影响“印度崛起”的战略环境。

　　（作者系外交学院亚洲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