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富汗见闻:险局、困局与破局

2026-04-02 14:40:43 来源: 《环球》杂志

2026年3月13日,在阿富汗喀布尔郊外,一名受伤的女孩站在受损房屋旁

/《环球》杂志记者李昂 胥舒骜 张艺缤(发自喀布尔)

编辑/吴美娜

  近日在阿富汗喀布尔国际机场过安检时,《环球》杂志记者被墙上一张海报所吸引:底部是三只手臂紧握拳头,拳头里攥着白底黑字的阿富汗国旗,顶部是阿富汗总理府大门,中间则是一行普什图文字——“我们重新获得了胜利”。

  海报描述的是阿富汗对美国的“胜利”。2021830日,最后一架美国军用运输机从这个机场仓皇起飞,标志着美国以“反恐”为名发动的阿富汗战争的结束。据统计,美军入侵阿富汗20年间,夺去了包括3万多平民在内的17.4万阿富汗人的生命,近三分之一的阿富汗人沦为难民。此外,美军还曾在阿富汗大量使用集束炸弹,给当地民众造成深重灾难。

  美军撤出后,阿富汗塔利班(阿塔)迅速重新占领阿富汗全境并宣布胜利,开启了自己的第二次执政。1996年至2001年,阿塔曾执掌阿富汗政权。

  记者常驻阿富汗一年多时间里,恐怖袭击、边境冲突、难民危机等,是经常遇到的事。今年3月中旬,联合国安理会一致通过决议,将联合国阿富汗援助团(联阿援助团)授权延期三个月。

  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傅聪在安理会表决联阿援助团授权延期决议后作解释性发言时说,当前,阿富汗面临多重挑战,迫切需要阿富汗政府与国际社会保持沟通、相向而行,逐步解决彼此合理关切,帮助阿富汗实现长治久安与发展繁荣。

保障安全仍是重中之重

  普通民航旅客在喀布尔国际机场搭乘飞机,在从机场大门到登机口的约1000米的既定路线上,需经历6次安全检查。安检如此繁复,却又不得不接受——安全始终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的最大关切之一。

  几十年来,国际媒体普遍认为喀布尔是世界上最危险的首都之一。在美军入侵阿富汗的20年间,喀布尔几乎每天发生至少一起恐袭事件。袭击方式包括汽车炸弹、自杀式爆炸、枪击等,地点多为清真寺、政府机构、军事据点、路边检查站等。再次执政的阿塔尤其重视安全稳定问题,近几年喀布尔发生恐怖袭击事件的数量和破坏性均显著降低。

  20249月《环球》杂志记者常驻阿富汗以来,报道过的发生在喀布尔的重大恐怖袭击事件有:20241211日,阿难民和遣返事务部发生自杀式袭击,造成包括时任部长哈利勒·拉赫曼·哈卡尼在内4人死亡、4人重伤;2025213日,阿城市发展与住房部大楼发生自杀式袭击事件,造成1人死亡、3人受伤;2026119日,喀布尔市中心的一家中国兰州牛肉面馆遭袭,造成包括一名中国公民在内713伤。

  恐怖组织“伊斯兰国呼罗珊省”宣称对上述系列恐袭事件负责。该组织是极端组织“伊斯兰国”旗下一个跨越西亚、中亚及南亚地区的分支,也是当前在阿富汗境内最活跃、威胁也最大的恐怖组织之一,其主要目标包括:推翻塔利班政权,在阿富汗和南亚建立所谓“哈里发国”,煽动地区宗教派别冲突、打击全球非伊斯兰国家等。

  此外,一段时间以来在阿富汗与巴基斯坦边境爆发的冲突,也加剧了阿富汗的安全困境。

  对于“伊斯兰国”及其分支,阿政府军警持续大力清剿,以此向国际社会表达坚定反恐的决心。阿政府发言人、国防部长、内政部长、外交部长等,多次在不同场合向媒体和外国人士宣称,阿富汗政府不会让该国的土地成为任何恐怖组织威胁国际社会的“温床”。

能源、粮食、就业等制约战后重建

  阿富汗国家采购委员会近日发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阿政府共批准562个发展与基础设施项目,总价值约20亿美元;20218月以来,在全国范围内实施了超1200个大型发展项目。另据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统计,为鼓励投资,在阿富汗获得大规模采矿合同所需步骤已从228个减少为95个……阿政府正努力探索独立自主的经济发展路径。

  不过,电、水、油、气、煤等能源资源供给不足、基本口粮难以保障、大面积的劳动力失业等问题,让这个羸弱的经济体很难理出经济复苏的“线头”。

  在喀布尔,各街区每天按时段接续供电。《环球》杂志记者驻地位于喀布尔市核心城区,每天有一半左右的时间需用柴油发电机供电。因为柴油本身也需进口,所以广大贫苦的阿富汗百姓根本用不起。经济问题等顾虑之下,越来越多的阿富汗人选择使用太阳能发电保障用电。

  在阿东部拉格曼省与首都喀布尔接壤的一片区域,32400个太阳能电池板铺排在荒山上。负责该项目的工程师优素福告诉记者:“阿富汗日照充足,依靠太阳能发电可以部分弥补电力短缺。我们这个项目可以为1500018000户家庭供电。”他说,该项目所有设备均从中国采购,质量高,价格低。

  在阿富汗,馕饼可以说是阿富汗贫苦百姓的“生命保障线”,一个馕饼卖10阿富汗尼(约合1元人民币),有经济学家称其为阿富汗独特的“馕饼经济”。居住在喀布尔的单身母亲萨夫拉与两个儿子生活在一起,大儿子卧病在床,靠小儿子打零工养家,家里仅能保证每天吃上一顿馕饼卷土豆。霍斯特省的农民沙菲克告诉记者,他家中有9口人,靠0.5英亩(约合3亩)土地和打零工为生,“至少能保证每人每天有馕吃”。

  据不完全统计,阿富汗全国人口为3600万,加上不断从伊朗和巴基斯坦涌回的难民,总人口或已超过4000万。联合国人道主义事务协调厅2025年底发布的报告称,预计2026年阿富汗有2190万人需要食物、衣物、过冬燃料、药品等援助。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的数据更悲观,认为逾七成阿富汗人口处于“生存无保障状态”。联合国儿童基金会驻阿富汗代表奥耶瓦勒表示,阿富汗儿童营养问题尤为严峻,每年约370万儿童受消瘦症影响。

  不仅在首都喀布尔,在阿南部边境重要城市坎大哈,以及东部进出口流转地贾拉拉巴德,工作日都可以看到大量无业青年游走于街头巷尾——没有工作,让年轻人和政府都很头疼。

  “我们每天活着就是在挣扎,努力去找到一份活计、买到食物、让屋子保持温暖。”在喀布尔当修理工的瓦利德·瓦希迪说,他们全家10多口人每月总收入还不到1万阿富汗尼(不足1000元人民币),勉强维生。

  阿经济部发言人拉赫曼说,达到劳动就业年龄的人口占阿富汗总人口的49%,其中26%处于失业状态,因为大量国际援助终止、项目停摆,失业率正在进一步上升。昆都士省已退休的教育工作者穆罕默德·纳比、巴达赫尚省中央清真寺负责人毛拉维·阿卜杜勒·拉赫曼等人认为,这个国家“失业率已经高到无法统计”。在西部赫拉特省经营藏红花产业的祖克里亚说,随着数百万难民从伊朗和巴基斯坦被遣返,阿富汗就业形势更加严峻。

坚守与蜕变

  阿富汗与中国山水相连。记者因为工作关系,与阿富汗政府中不同层级的塔利班人士有着或多或少的接触,对经历的一些人和事记忆深刻。

  20259月的一个晚上,在从阿富汗东部震区回喀布尔的路上,记者乘坐的防弹车趴窝了。不幸中的万幸是,事故发生在楠格哈尔省会城市贾拉拉巴德市中心一个重要路口的检查站附近。在阿富汗,检查站大概是最危险同时也是最安全的点位。说危险是因为很多恐袭就发生在检查站,说安全是因为这里通常有持枪的塔利班战士值守。

  当时,记者被3个年轻塔利班战士请到检查站小屋里,等候维修师傅和零件。在狭小逼仄的空间里,记者通过阿富汗本地同事进行翻译,与他们聊起来。彼时有传言称美国要重返阿富汗,坐在记者对面、头顶一把AK-47自动步枪的塔利班战士说:“我爸爸和好几个家人都是被美军战机炸死的,如果美国重返阿富汗,我自愿加入敢死队。他们有飞机,我们有自杀式袭击。”他说出这句话,语气和眼神都极坚定。记者虽然听不懂他的语言,但仍能感受到他内心的力量。

  202510月的一个中午,记者与阿富汗本地媒体同行、《喀布尔时报》总编辑尼克马尔相约一起吃午饭。《喀布尔时报》是阿富汗政府的官方英文报纸,至今已有64年的办报历史,经历了阿富汗不同时期的政权。因为报社是阿富汗信息与文化部的一个部门,所以尼克马尔也算是政府体系里的一名中层领导。尼克马尔是“90后”,阿塔2021年重返喀布尔后,他从坎大哈来到喀布尔工作。起初在坎大哈电台担任主持人,因为工作业绩突出,特别是有一定的英语听说读写能力,逐渐被擢升到现今的岗位。当前阿塔政府中不少人与尼克马尔有类似经历。

  据他讲,作为阿富汗文化系统的一员,他曾跟随阿富汗代表团多次访问中国,到过北京、上海、大连、兰州等多个城市,中国现代化发展程度、中华传统文化的魅力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与记者的这顿饭,是在他刚结束对中国的访问之后,席间他和记者分享了很多在中国的见闻。两个小时很快过去,直到分别时看到他戴上头盔、骑上摩托车,记者才猛然反应出他也是一名塔利班成员,只不过不是我们刻板印象中的持枪武装分子的形象。

  202511月的一个下午,记者在回国休假期间前往阿富汗驻中国大使馆拜会阿大使卡里米。卡里米此前担任过阿富汗政府副发言人,与媒体记者关系良好,后来工作岗位调整,至今已担任阿富汗驻华大使两年多。提前预约后,记者很快收到了卡里米同意见面的回复。会面中,记者向他分享了自己在阿富汗独特的工作体验,对阿富汗政府和人民正在努力进行的战后重建致以真诚敬意,并分享了自己的个人看法。

  卡里米感谢中国媒体和记者对阿富汗公正、客观、友好的报道,并表示无论是中国媒体还是阿富汗媒体都需要构建自己的传播立场与独立话语体系,不被西方社会和媒体偏见带着跑。见面结束后,卡里米的工作秘书,一名拥有博士学位的年轻人主动跟记者交换微信,说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

  作为外来者、观察者、体验者,记者在阿富汗工作生活一段时间后,和绝大多数阿富汗老百姓一样,从内心希望阿塔治下的阿富汗可以早日实现稳定发展、融入国际社会,于险局和困局中实现破局,让普通阿富汗人民过上平安幸福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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