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笔下的重逢-新华网
新华网 > > 正文
2026 04/03 09:45:01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画笔下的重逢

字体:

  一个寻常的清晨,2026年的第一场雪不期而至。漫天飞雪,洋洋洒洒,落满了济南的每一条街巷。

  画室窗前,林宇辉久久伫立。洁白的雪花,给了他创作的灵感。一转身,他铺展开一张崭新的画纸。笔尖起落,很快,一双清澈的眼睛呈现出来。

  “这是他吗?”迟疑片刻,林宇辉在心里笃定:“这就是他!”

  烈士丁继法牺牲时年仅25岁,未曾留下一张照片。林宇辉凭着其亲友的零星回忆,一点点还原那张湮没在70余年前战火硝烟里的青春脸庞。

  这,已是林宇辉为烈士绘就的第217幅画像。

  2017年,一次偶然的机缘,模拟画像专家林宇辉为一位没有留下影像资料的烈士,绘出了第一幅画像。此后,越来越多的烈士家属辗转找到了他。2018年从山东省公安厅退休后,林宇辉发起为革命烈士免费画像的公益活动。9年坚持,他已为200多位在战火中牺牲的烈士画像,用一支画笔,架起了连接生者与逝者的思念之桥。

  这画笔下的重逢,在林宇辉眼中,是“历史的铭记,精神的传承”。

  永远年轻:冬日暖阳里的记忆

  迎着朝阳,车轮碾过薄霜,行驶在鲁西南的乡间小路上。

  丁庄村,是此行的目的地——这里,是烈士丁继法的故乡。

  “村里人找到我,我才知道有个丁庄村。”经过3个多小时颠簸,林宇辉一脸疲惫地说。

  在山东省枣庄市台儿庄区张山子镇丁庄村,黄丘山套红色记忆馆静静矗立。白墙淡雅素净、黑瓦错落有致,古朴之中透着肃穆。村民丁业方迎上前去,向林宇辉讲起烈士丁继法的故事:“他从小没了娘,给人家放牛、做长工。后来他参军抗日,加入了共产党。”

  抗战时期,丁庄村人口不足200,却有40余人参军报国,被乡亲们称作“丁半连”。村口小广场的那座雕像,定格着丁庄村好儿郎当年浴血奋战的英勇模样:循着嘹亮军号,8位战士或蹲姿射击,或紧握机枪,或手托炸药包,或召唤战友——他们以一往无前的姿态,奋勇冲锋。

  1947年1月,丁继法在一次战斗中被敌人炮火击中,不幸牺牲。

  历史长河浩荡,无数革命英烈在青春年华为国捐躯。他们用鲜血染红山河大地,却因硝烟弥漫、岁月动荡,没能留下影像,成为亲人心中牵挂一生的遗憾。

  “大多数烈士牺牲时很年轻,有的甚至还是个孩子。他们为了国家和民族血洒战场,用青春换来了我们的幸福生活。而我,想用画笔记住他们永远年轻的模样。”林宇辉说。

  在丁业方带领下,林宇辉参观革命旧址、走进农家院落,直至走遍村子的每个角落。他与烈士当年的老邻居、村中老人促膝交谈。老人们围坐一起,在冬日的暖阳里慢慢回忆,将藏在心底的记忆一一诉说。

  “继法可怜,牺牲时还没成家,连张照片都没有,如今猛一想都记不清他的样子了。”昔日邻居丁广芝喃喃道,“听说画家来给继法画像了,我心里很高兴。”这位年逾九旬的老人,如今是村里唯一亲眼见过丁继法的人。

  听着村里老人们的回忆,林宇辉竭力捕捉、不停记录,只为更真切地还原烈士当年的容颜。速记本上,那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层层叠叠的线条,藏着乡亲们数十年的思念,承载着一个村庄对烈士深沉的敬意。

  带着这些收获,林宇辉踏上了归程。

  远处田垄,冬小麦舒展着嫩绿的身姿,静静生长。村中小道,成群的大鹅昂首踱步,神态自若;散养的土鸡悠闲觅食,不时扑腾着翅膀;调皮的小花猫一路奔跑,时不时好奇地回头张望。

 期盼之重:“团圆”在等待中重现

  当年,乡亲们盼着丁继法胜利归来,可等来的却是他牺牲的消息。

  还有新婚三天就上前线的排长、留下遗书“儿去也,莫牵挂”的19岁通信兵、在战火中为保护战友而牺牲的卫生兵……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亲人们在心里一遍遍描绘他们的样子——是年少时的眉眼,是离家时的背影,是想象中冲锋的模样。

  没有照片,思念就没有落脚的地方。为烈士画像,画的不只是容颜,更是把思念还给亲人,把英雄留给未来的岁月。

  “我的工作就是让烈士与亲人‘团圆’,让烈士的亲人能见到他们牵挂几十年,却再也见不到的人。”林宇辉说,这是他的“使命”。

  2017年,林宇辉第一次为烈士画像。当烈士刘国才的遗孀周里秀和遗腹子刘自勇第一次看到那幅画像时,林宇辉心里忐忑,“她当时在那里打量着、打量着……”

  看着看着,周里秀老人颤抖着把画像抱进怀里,痛哭起来:“国才,你终于回来了。”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场面,现在想起来都十分激动。”林宇辉说。

  山东德州平原县,八旬老人耿秀兰常常捧着一本连环画册,在想象中描摹父亲的模样。她的父亲耿安祯,1948年牺牲在大别山。“那时我才6岁,父亲没有留下一张照片,日子久了,我连他的样子都快记不清了,只能把画报上的英雄,当成是他。”

  2019年,耿秀兰找到了林宇辉。他仔细比对烈士的父亲与耿秀兰的相貌特征,结合走访细节,一笔一画、反复推敲,终于将烈士耿安祯的容颜重新呈现。

  拿到画像那一刻,耿秀兰泪水夺眶而出:“跟看到真人似的,有了画像就等于父亲回家了。”

  记住了容貌,就再也不会忘却;拥抱着画像,就仿佛触摸到了亲人。

  2022年,林宇辉从济南赶到淄博,将烈士韩其昌的画像送到他的亲人手中。烈士的母亲李学新捧着那幅画像,轻声呼唤:“儿子,你回来啦,娘看见你了。”她拿毛巾一遍遍擦拭着画框:“娘给你擦擦脸。”

  在与儿子“重逢”后不久,李学新安详离世,享年110岁。她这一生漫长的等待与牵挂,仿佛只为那一刻跨越时空的相见。

  期待的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与坚守。

  林宇辉说:“给烈士画像,是一场跨越时空的交流。我要走访家属或熟悉烈士的人,要研究他的体貌特征、说话方式、走路姿势,甚至是思维方式。”

  为了更贴近真实,林宇辉常常驱车数小时,奔赴偏远乡村,与烈士家属面对面交流。许多烈士家属年事已高,又带着浓重方言。为了一个关键细节,他要反复核实确认:是单眼皮还是双眼皮?嘴角有没有痣?发型是偏分还是中分?

  有一幅画像,他前后修改了16遍。

  凝望烈士画像,如同和他们在此刻相逢;走近烈士一生,就是走近一段不能忘记的历史。在林宇辉的画笔下,那些湮没在烽火里的烈士,迎着亲人期盼的目光,一步步从记忆深处走来。

 时不我待:在坚守中对抗遗忘

  深夜,工作室里一片静谧。

  宽大的办公桌上,错落摆着长短不一、型号各异的画笔。灯下,林宇辉正握着放大镜,仔细端详一幅烈士画像。

  9年,3000多个日夜,这是林宇辉为烈士画像的时间。

  对他而言,每一天、每一分钟都很珍贵。这一分钟,他细细研读烈士的资料;下一分钟,他轻勾眉眼、细描轮廓;再一分钟,他已沉浸在倾听烈士的“心声”之中。一天里近三分之二的时间,林宇辉都执着地交付给画纸与画笔。年近七旬的他,即使出门,铅笔、橡皮和画纸也从不离身。

  这些年,他踏遍30座城市,行程逾2万公里,走访慰问500多位烈士家属。打开抽屉,一封封来自天南地北的求助信字字滚烫;翻开相册,一张张与烈士亲人的合影温情定格——这,就是林宇辉心中最珍贵的人生“财富”。

  “跟烈士家属们的期盼比起来,我做的这些微不足道。”林宇辉说。

  相比前几年刚退休时,林宇辉瘦了一大圈。这些年,他的身体“亮了红灯”,每天都要吃十几片不同颜色的药,有时甚至不得不住院治疗。即使躺在病床上,他也在体力稍有恢复后,就又开始画像和记录烈士的故事。

  “我跟他说,车开一段时间还要保养呢,可他老是放不下那些还在等待的烈士家属,忙起来就顾不上自己了。”妻子侯庆瑛始终担心林宇辉的身体,“但是我支持他,因为我知道老林跟他们已经分不开了。”

  哲人说,某种意义上,人的过往、现在和未来都在同一时间。林宇辉用9年时间,重现这一张张坚毅的脸庞,记录这一个个感人的故事。在他看来,自己就像“蜗牛”一样“爬”过画纸。时间,正在一幅幅烈士的画像上延展。

  “我想多画一张,再多画一张,想让大家看到,烈士们不是冰冷的名字,而是一个个鲜活的脸庞。”林宇辉说。

 填补未知:让英雄在岁月中闪耀

  “你好,肖先生托我画的像,我画出来了。但是现在联系不上他,请问我怎么给他呀?”

  “他,走了……”

  这段对话,发生在林宇辉与一位求助者的妻子之间。

  “我一听,才知道委托我画像的人已经去世了。我后悔呀!为什么没有早一天把烈士的像画出来,哪怕让他看一眼也好啊。”林宇辉叹息着说。

  2021年,林宇辉收到一位90岁抗美援朝老兵长达5页纸的亲笔信,他希望能为自己的战友——志愿军女文艺兵戴儒品画一幅像。

  “戴儒品从小喜欢唱歌跳舞,是学校的文艺骨干……入朝作战时任女兵班的副班长,工作积极负责,对同志热情关心,深受大家的喜爱和信赖。”信纸上那颤巍巍的字迹透出了写信人的心碎——在一次演出归途中,戴儒品遭遇敌人袭击,不幸牺牲,时年19岁。

  这封承载着思念的信,沉甸甸地落在林宇辉心上,一字一句都牵动着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很快,林宇辉就联系上老人询问细节。根据老人的描述,他铺展画纸,细细描摹:一位梳着长长麻花辫的年轻女兵,眼眸明亮清澈,神情温婉又坚毅。考虑到戴儒品生前是文艺兵,林宇辉特意为她设计了微微侧身的姿态,更显身姿轻盈,恰似在舞台上刚刚完成一段表演,回眸一笑,青春正好、风华动人。

  画作渐成,一位鲜活生动、英姿飒爽的女战士跃然纸上,仿佛下一秒就要笑着走向台前。令人遗憾的是,那位寄信的老兵没能等到战友的画像,没能亲眼再见到当年那位曾并肩同行,却永远停留在青春年华的姑娘。

  快点!再快点!林宇辉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烈士的亲人们去世、烈士事迹一个又一个消失不见。他害怕自己没法再拿起笔,记录这一个又一个正在被岁月遗忘的英雄。“每次看到年迈的老人哭着说‘死也瞑目了’,我就觉得必须坚持下去。”说到这里,林宇辉有些哽咽。

  据不完全统计,我国约有2000万名烈士。有名可考并收入各级烈士英名录的仅有196万余人。目前,找到林宇辉制作画像的烈士家属越来越多。

  “烈士事迹挖掘和画像工程是一个长期性、系统性工作。我希望能看到全社会更多人尊崇烈士,更多人能发掘烈士故事。”林宇辉说。

  令人欣慰的是,近年来,高校师生、志愿团队和公益组织纷纷加入为烈士画像的行列。林宇辉的工作室里,多了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希望有更多人接过这支画笔,让英烈精神代代相传。”林宇辉说。

  工作室的英烈墙上,200余幅烈士画像在灯光下静静闪耀。他们牺牲在硝烟弥漫的战场,却在画笔的勾勒间,重新拥有了清晰的面容。

  面对余下的人生,林宇辉的愿望朴素又坚定:“只要还有一位烈士没有画像,我的笔就不会停。”

  冰雪消融,春暖花开。林宇辉在第217幅烈士画像上,郑重落下自己的署名。这幅满载深情与敬意的画像将被送到烈士亲人手中,成为温暖的陪伴。

  或许,这便是对时光最好的注解:用记忆延续生命,以画笔对抗遗忘。在每一张被重新唤醒的青春容颜背后,是一个民族对英雄的永恒尊崇,更是一代人对历史最深情的回答。(记者 王楠楠 张瑞杰 葛元蕊)

【纠错】 【责任编辑:张樵苏】